202:从长计议

  尤校雯到的时候,薛宜刚好洗漱完,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从卧室挪出来。昨晚发生的一切,比最荒诞恐怖的噩梦还要不真实,却又是真真切切发生的。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,屏幕偶尔因新消息亮起,发出微弱的光。除了尤商豫早些时候发来的叮嘱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发来的慰问,铺满屏幕的,大多是“生日快乐”的祝福和一连串象征性的红包。
  瞿迦的消息跳得最欢:【珠珠珠珠宝!生日快乐!!!给你准备了超——大惊喜,晚上曲廊苑,姐妹局,必须到!不来我可去你家抓人啦![蛋糕][礼物][飞吻]】
  热闹的,属于正常世界的喧嚣,隔着屏幕涌来,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有些模糊,有些遥远。
  薛家那边,静得可怕。
  家族大群里倒是热闹,长辈们、同辈的堂兄妹表姐妹,按照往年的惯例,排队刷着生日祝福和红包,言辞亲切,尤其是爸爸妈妈,也没什么异样,照例在群里给她这个寿星发着生日逐次,仿佛昨夜家里那场天翻地覆的争吵、还有薛权对她的告白与侵犯、以及她世界观的彻底崩塌,从未发生过。一切如常的表象下,是一种令人心慌的、刻意的粉饰太平。
  薛宜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尤商豫出门前温好的牛奶和简单的叁明治。她握着手机,手指冰凉,点开与母亲的对话框。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,她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想问“妈,你还好吗?”,想问“薛权……他昨晚是不是和你们吵架了?”,想问“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,更想问“我们……家会不会散?哥哥他真的不是我哥哥吗?”……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去,只剩下空白的对话框和一阵阵发空的茫然。
  倒是乐如棠先发来了消息。没有文字,只有几张珠宝的高清图片,在晨光下璀璨夺目。紧接着,母亲的语音条跳了出来,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,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:
  “珠珠,醒啦?看看这几套,是我和你大伯母、大嫂一起挑的,都觉得特别衬你。你看看喜欢哪个款式?或者都喜欢?咱们订婚宴上戴,你和小豫的礼服确定了吗,要是定了,可以看看衬不衬。不急哦,你慢慢看,中意哪个告诉妈妈。”
  绝口不提薛权,不提昨晚,只谈订婚,只谈珠宝。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,也是一种疲惫至极后的自我保护。既然母亲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划下界限,薛宜也默默咽下了所有冲到喉咙边的疑问和恐慌。只是那股憋闷和无处着落的痛楚,沉甸甸地压在胃里,让她对着早餐毫无食欲。
  鬼使神差地,她的指尖悬在了与薛权的聊天窗口上。那个熟悉的头像,那个曾经承载无数嬉笑怒骂、分享日常琐碎的对话框。就在昨天以前,她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叫他“薛权”,可以毫无负担地向他吐槽、求助、甚至耍赖。可现在,指尖悬在上面,却连点开的勇气都丧失殆尽。尤商豫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“回不去了”。简短的四个字,此刻重若千钧,将她钉在现实的冰冷地面上。那个“哥哥”已经死了,死在了他自己疯狂的欲望和行动里,死在了她昨夜凄厉的哭喊和恐惧中。
  就在她对着手机屏幕怔怔出神、心头一片冰凉荒芜时,门铃响了。
  薛宜深吸一口气,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努力将眼底的红肿和颓唐压下去几分,扯了扯嘴角,试图做出一个“我很好”的表情。她走到门边,打开了门。
  “嫂子!生——日——快——乐——!”
  一大束几乎要淹没来人的、包装极其精美华丽的鲜花率先挤了进来,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。紧接着,尤校雯那张明媚灿烂、带着毫不掩饰喜悦的笑脸从花束后探了出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  这扑面而来的鲜活生命力与直白的喜悦,像一道强光,猝不及防地照进薛宜灰暗沉郁的心境,让她冰凉的指尖似乎都回暖了一瞬。看着那束热烈绽放的花,再看看尤校雯笑得不见眼睛的模样,薛宜苍白脸上那点勉强的弧度,终于真切了几分,低声道:“谢谢雯雯,花很漂亮。”
  “还有呢!” 尤校雯性格跳脱,像只快乐的小鸟,抱着花挤进门,反手关上门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玄关柜上。下一秒,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随身背着的精致小包里,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,不由分说地塞到薛宜手里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:“打开看看!不许说不要!这是我特意为你定的生日礼物!”
  薛宜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对某顶级奢侈品牌的定制耳环,设计别致精巧,镶嵌的宝石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用心挑选。
  “今年我生日的时候,要不是嫂子你,我可能……还没办法像现在这样,和妈妈、哥哥坐在一起,好好吃顿饭,好好说说话,更别提高高兴兴过生日了。” 尤校雯的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真挚的感激和亲近,“所以,这真的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,谢谢你,嫂子。生日快乐,要天天开心呀!”
  这份毫不作伪的感激和祝福,像一股暖流,细细地熨帖过薛宜心中冰冷的褶皱。她握着首饰盒,看着尤校雯真诚的眼睛,喉头微哽,一时说不出更多客气或推拒的话,只能轻轻点头,声音有些哑:“……谢谢,雯雯,我很喜欢。”
  “哎呀,跟我还客气什么!你是我嫂子哎!”尤校雯见她收了,立刻又恢复了活泼,亲昵地挽住薛宜的胳膊,带着她往客厅走,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,“好啦好啦,礼物收完,快过来坐下!我哥早上特意打电话给我,千叮万嘱说你昨晚没休息好,还发了低烧,让我一定盯着你。我先给你量个体温,要是还有点烧,今天说什么也不准你出门乱跑,就在家好好当寿星,让我伺候你!”
  她语气里的关切和哥哥细致的嘱托,让薛宜那颗飘荡无依的心,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短暂依靠的踏实感。尽管昨夜的阴影依旧浓重,前路迷雾重重,但至少在此刻,在这个精心布置过的、属于她和尤商豫的家里,还有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温暖和呵护,愿意将她暂时包裹。
  “想什么呢,神不守舍的。”
  瞿迦给薛宜发完消息,就上了总裁办找瞿砚和,见自家老哥一脸出神地盯着桌上的嘉兰百合,女人一脸不争气地走到了胡桃木桌前,抱起了花。
  “知道了,送给薛宜,晚上我帮你带过去。”瞿砚和年年都送嘉兰百合,除了包装不一样,款式差别,永远都是一束最新鲜的嘉兰百合,别的礼物倒是没有,不说瞿迦也明白,就瞿砚和同薛宜的关系,送珠宝那些太冒昧,他哥这闷骚男可干不出来。“不过年年都送这,好没新意啊。”
  “今年我自己送。”
  瞿迦完全没想到瞿砚和会有这举动,可看着他抢回花后,小心翼翼抱着的样子,她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  “你这时候知道着急有个屁用啊瞿砚和。”瞿迦恨不得拿花砸瞿砚和脑子,“大学你不上,行,那会珠珠还小,死元肃又跟条狗似得黏着,你的年纪确实有点……咳,不合适。后来尤商豫上了,你还不上,现在人家订婚消息都放出来了,你上个屁啊,真干小叁?”
  越说越来气,瞿迦往沙发上一瘫。
  “烦死了,我不想看他俩结婚,尤家那么复杂,尤商豫还有病,她俩孩子都不能生,虽然珠珠也没说自己多想当妈,但我就是膈应,找了个不健全的叫什么事啊。”
  不用瞿迦说,瞿砚和已经尝到了挫败的滋味。他总以为自己和薛宜来日方长还有机会,当年的事他们有的是时间坐下来慢慢谈。可他前脚回的京州,后脚就听瞿迦风风火火的跑来和他说,薛宜见过尤家的家长,两家已经在敲具体结婚的流程了,过完春节,元宵就订婚。瞿砚和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听到这事的心情,像有人用钝器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狠狠凿了一下,闷痛过后,是一片空旷的冰凉。
  “说话啊。”说着,瞿迦拿了个橘子就往男人身上砸,“别和我说你不喜欢珠珠,我以前真是信了你的邪。”
  瞿迦以前觉得自己是秃子剃头一头热,可现在从瞿砚和回来到今天要两个礼拜了,从听到薛宜要结婚开始,她这二哥就没回过神!就连圳远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来大稷支援开会介绍那天,瞿砚和都一副神游的状态,这几天那个叫唐继妘的在大稷和螃蟹没区别。
  “还有宴平章他侄女的事,为什么我不知道,我不是副总吗,圳远插人进安润的项目不需要我同意吗,虽然她们是拿了不少钱过来,但一码归一码,瞿砚和你不觉得这事你答应的太草率了?”
  瞿砚和终于把目光从花上移开,落在自己妹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。他沉默地剥开那个滚落到他腿边的橘子,清冽的柑橘香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散开,反而让那份焦躁更无处遁形。
  “草率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干涩,“迦迦,我做过的草率决定,还少吗。”
  瞿迦一愣。
  瞿砚和把一瓣橘子递给她,自己却没吃。
  “唐继妘是圳远硬塞过来的,安润现在资金缺口有多大,你不是完全不清楚。那不是几千万的小数目,是能拖垮整个项目二期、甚至动摇大稷下半年现金流的窟窿。”瞿砚和的声音沉静而疲惫,以前他多少还瞒着自己这个心思直率的妹妹,总想替她挡掉些风雨,可安润这项目牵扯的利益方越来越多,水也越来越浑,经历了这么多事,他忽然觉得,瞿迦不能再只做那个无忧无虑、只管冲锋陷阵的副总了。有些黑暗面的东西,她得懂,得防。“唐家愿意补这个缺口,条件只是让唐继妘进核心组,而且白纸黑字承诺不跟我们抢项目主导权、不干涉技术路线。迦迦,这已经是眼下我们能拿到的最好条件,近乎‘仁至义尽’。你以为这个级别的资金缺口,是谁伸伸手都能填上的?除了圳远在市场里盘踞多年、根底深厚又急于在京州地产板块插旗的,其他家要么没这个实力,要么就会要我们出让股权甚至控制权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着妹妹,确保她听进去了其中的利害。“至于唐继妘本人,我查过,能力很强,不是草包。她在圳远参与过两个类似体量的项目,有经验。安润项目里有她,有她背后的唐家资源,现阶段对我们确实是助力。当然,宴平章把她塞进来,绝对有他自己的算盘,可能是想让他侄女攒资历,也可能是想在项目里埋个眼线,甚至是为以后唐家更深度的介入铺路。这些我们都得防,但眼下,我们必须先接下这笔‘救命钱’,让项目活下去。”
  瞿迦听得眉头紧锁,方才的轻松被凝重取代。她知道安润项目烧钱,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能动摇集团根本的地步。更让她心惊的是哥哥话里透出的无奈与算计。
  瞿砚和继续投下第二颗炸弹:“另外,换掉谌家工程队的事,我的立场很明确:我不准备站政府那边。我会支持宴平章、尤商豫他们推动换人。”
  “真的?!”瞿迦眼睛一亮,随即又涌上担忧。说实话,她知道大稷一向是跟着政府的风向走,而目前政府方面的态度倾向于保谌家,毕竟牵扯到地方就业和某些层面的稳定。哪怕她再想无条件给薛宜站队,也明白不能拿集团的根本去冒险。薛宜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,才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一句,怕她为难。而现在,她哥竟然明确要站在政府意愿的对立面?“你……不怕盛则那边找咱们麻烦?他可是主管这个口的,咱们这次不跟他的意思,下次在其他项目上,他给咱们穿小鞋怎么办?大稷在京州那么多项目,可都捏在人家手里,还有大哥的升迁,可都仰仗他呢。”
  瞿迦这话问得实际,也透着一股憋屈的傲娇。他们瞿家叁兄妹白手起家做到今天,最知道“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”的道理,尤其是盛则那种位置关键、手段又硬的人物。
  瞿砚和看着她担忧又强撑的样子,哑然失笑,那笑意里带着苦涩,也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。
  “怕啊,怎么不怕。”瞿砚和的目光从窗外厚重的云层收回,落在妹妹写满担忧的脸上。他的语气依旧平稳,可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钧重压后淬炼出的铁,沉甸甸地坠入空气里。“但怕有用吗?迦迦,有些线,退一步,后面就是万丈悬崖。今天我们对盛则让步,明天就会有更多双眼睛盯着我们,试探我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。”
  他走近两步,手指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叩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谌家的事,看似只是安润一个项目里工程队的去留问题,但它的性质远不止于此。它是一个信号,一个标志——标志着我们大稷在面对原则性问题时,到底有没有骨头。”
  他抬眼,目光如炬,直直看进瞿迦眼里。“如果我们这次,对谌家这种有明显质量劣迹、靠非市场手段强压下来的工程队妥协了,低头了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们默许了‘规则可以被力量扭曲’这条潜规则。今天他们能用行政压力塞进一个谌家,明天未蒙就能倚仗资历塞进他们的关系户,中呈玺会要求更核心的分包份额,尤氏内部不同的派系也会蠢蠢欲动想分一杯羹……甚至我们自己内部,会不会也有人觉得,既然可以通融,那为何不能为我行个方便?”
  瞿砚和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,描绘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:“到那时,安润这个项目会变成什么?会变成一个各方势力角逐、塞人、捞取利益的角斗场,一个庞大而昂贵的利益拼盘。技术标准、工程进度、成本控制,所有这些做好项目的根本,都会让位于背后的交易和妥协。这个被寄予厚望、投入了无数资源心血的未来核心项目,就真别想做好了,它会在内耗和妥协中烂掉、垮掉,最终拖垮的,可能是整个京州地产乃至政府的信誉和根基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给瞿迦消化这些话的时间,然后一字一句地总结道:“所以,这不是退一步的问题。这一步退出去,收不住脚。我们必须站在这里,把这条线划清楚。哪怕眼前会得罪人,会很难,也必须站着,把该做的事做了。这才有以后。”
  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瞿迦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况且,不是还有你和大哥在吗?我们叁兄妹在一起,这些年,比这更难、更险的关口,不也都这么闯过来了?”
  “二哥……”瞿迦心头一热,鼻尖有点发酸。她知道哥哥肩上的担子最重,平时沉默寡言,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。此刻听他这么说,那种血脉相连、并肩作战的暖意和勇气又涌了上来。她凑到男人身边,想像小时候那样给他一个熊抱,却被瞿砚和警觉地侧身躲开。
  扑了个空,瞿迦也不生气,撇撇嘴,注意力回到正题,脑子飞快地计算着:“那现在政府那边的态度,明确支持谌家的,就是未蒙、中呈玺两票。我们这边,如果大哥也同意你的判断,加上尤氏、珠珠她们事务所,我们一共叁票。看来这次投票,我们是稳了?”
  “不一定。”瞿砚和转过身,面色并没有放松,“尤家那边,现在不是尤商豫一个人能完全做主的。他那个堂哥尤承英,刚从海外回来,进集团担任联席副总裁的事,你知道吗?在尤氏内部闹出的动静可不小。尤家二房一直对尤商豫继承人的位置虎视眈眈,这次他回来,明显是尤家老爷子搞平衡,也是给尤商豫压力。”
  瞿迦的兴奋劲一下子被浇灭了,眉头皱得更紧:“但换掉有问题的谌家,引进更可靠的工程队,是对安润项目实实在在的利好,对整个项目联盟都有好处。尤承英不至于为了内斗,就昏头到反对这种明显正确的议案吧?那不等于自毁城墙,也给外人看笑话吗?”
  “在巨大的利益和权力面前,‘正确’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考量。”瞿砚和眼神深邃,“尤承英可能不在乎项目一时的好坏,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借此打击尤商豫的威信。如果尤商豫力推的议案被他自己家族的人否决,这对尤商豫在集团内外的形象将是沉重打击。尤承英完全可以暗中游说其他尤氏股东,以‘避免与政府正面冲突’、‘维护家族整体利益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投反对票或弃权票。甚至,他可能私下已经和谌家,或者谌家背后的某些势力,有了某种交换。”
  他看向妹妹,语气加重:“所以,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。尤商豫要是连自己家族内部这一关都摆不平,他想娶珠珠?”瞿砚和顿了顿,没把后半句更残酷的话说出口,但瞿迦已经明白了。
  她咬了咬牙,恨恨道:“废物!连自家后院都搞不定,凭什么给珠珠幸福?我看这事儿,悬!”

上一章目录+书签下一章